休息日总会不由自主地走向五家渠图书馆,位于长征东街与猛进南路交汇处向东百米,建筑虽不算起眼,但藏着我与母亲最珍贵的时光,比任何典籍都更值得珍藏。
推开图书馆的大门,融融暖意立刻漫过来,像母亲生前的怀抱,驱散了冬日屋外的寒气。我熟门熟路地走向二楼靠南临窗的位置——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角落,阳光刚好斜斜地洒在桌面上,不刺眼,却足够温暖,能烘得人浑身舒坦。母亲小学毕业,识得不少字,一辈子就爱看书,《知音》、连环画,还有那些讲老年养生、家常事理的刊物,她见了就挪不开眼,总说“看着心里踏实”。
从前带她来,我总会提前在自助借还机旁帮她选好两本合心意的书刊,100元的押金,刚好能借两本总金额不超过100元的书,期限三十天。她总把书护得妥帖,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,连边角都舍不得折,却会在喜欢的段落旁,用铅笔轻轻点个小小的记号,直到还书时,还会翻到那些记号处再看一眼,指尖在纸页上停顿片刻,才恋恋不舍地递给我:“下次还找这样的,看着亲。”到了座位上,她会小心翼翼地把老花镜戴上,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书页,手指顺着文字慢慢移动,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,就侧过头,轻声问我:“儿子,这个字念啥?”我会凑近她耳边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读,她听得认真,嘴里还跟着重复几遍,眼角的皱纹里漾着笑意说:“哦,原来是这么念,记下了。”如今想起来,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
她看书时很安静,偶尔会轻轻念出书中的句子,或是跟我聊两句书中的家常,“你看这家人的日子,多不容易,跟咱们以前有点像。”“这篇文章说得好,做人就得实在。”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,偶尔应和两句,手里翻着自己的书,用余光看她——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,泛着柔和的光泽,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神情宁静又满足。那时总觉得,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,我可以一直这样陪着她,听她念文、问字,看她在阳光下读书的模样,却没想过,离别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。
母亲在图书馆看累了,我会起身去茶水间帮她倒一杯热水。茶水间干净整洁,热水随时都有,母亲总说:“这里多方便,比家里还舒心。”她去卫生间时,从不让我搀扶,说自己身子还硬朗,馆里各种标识清晰,通道也平坦,她能自己走。我便在座位上等着,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慢慢走去,又慢慢走回来,背影不算挺拔,却透着一股子韧劲,心里满是踏实。如今再看那个通往卫生间的路口,空荡荡的,再也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,心口就像被什么堵住了,闷得发慌,眼眶忍不住发热。
看书时,偶尔会传来少儿区的笑声,或电子设备的轻微声响,却从不显得嘈杂,反而更衬得这段母子间的闲读时光格外静谧。母亲不关心那些复杂的电子设备,她偏爱这纸质书的触感,偏爱这阳光里的墨香,更偏爱身边有儿子陪伴的安稳。她总说:“跟你待在一起,看书都更有滋味。”那时我只当是寻常的念叨,左耳进右耳出,如今再想起,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,轻轻扎在心上,疼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原来,那些看似平常的陪伴,都是母亲最珍视的幸福,也是我此生再也无法复刻的温暖。
如今母亲已不在,可每次来图书馆,我还是会坐在那个临窗的老位置,像从前一样。在书架上挑一本她可能会喜欢的刊物,轻轻放在身旁的空位上,仿佛她还在我身边,还会侧过头问我某个字的读音,还会跟我聊书中的家常。我甚至会下意识地停顿片刻,等着那句熟悉的询问,可回应我的,只有图书馆里淡淡的墨香和翻书声,还有心底翻涌的思念。我伸出手,轻轻抚过身旁的空椅,仿佛还能触到她残留的温度,眼眶瞬间就湿了。
图书馆里依旧温暖,茶水间的热水依旧滚烫,书架上的书籍依旧齐全,只是身边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这里的每一寸空间,都藏着我与母亲的回忆;老年区域里的书籍,都沾过她指尖的温度,都印着她温柔的目光。于我而言,这座图书馆早已不只是求知的场所,更是安放思念的港湾,是我与母亲跨越时光的重逢之地。那些在墨香里度过的母子闲读时光,早已刻进我的生命里,温暖着每一个日子,也提醒着我,母亲从未走远,她就藏在每一页书的温度里,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只要我想起,她就从未离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