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，我写过清风掠过山岗的温柔，写过溪水漫过青石的缠绵；写过母亲鬓角的霜花，写过孩子掌心的烂漫。案头的稿纸积了厚厚一叠，却没有写过我的父亲。

那日，偶然看到一段短视频：风卷雪扬里，一位佝偻的老父亲骑着马奋力扬鞭在前，一路护送开车的女儿缓缓前行。我的脑海里被时光尘封的画面一下涌了上来——80年代北疆的雪大而烈，裹挟着一股透骨的寒流，铺天盖地的压向旷野，顷刻间棉絮般的雪花便席卷着大街小巷，将天地裹成一片混沌的白，一夜之间积雪就没过了膝盖，年幼的我不知所措望着窗外，担心上学要迟到了，父亲默不作声地拿起书包送我上学。

我趴在父亲宽厚的背上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将我送去学校，放眼望去，在白茫茫的天地间，路上只留下了父亲两行清晰的脚印。到了学校发现大门紧闭，我又被父亲背了回去。虽时隔多年，但记忆至今仍镌刻在脑海，清晰地记得他大衣上的褶皱，记得他随着脚步起伏而晃动的后背，记得无论风雪再大，父亲都是我一步步从家走向远方天地的铠甲。

那个时候只觉得躲在父亲身后便是所有，长大后才慢慢懂得，父亲的脊背从不是天生如此坚硬，而是他将半生的粗糙与温柔，全部揉进了护我周全的时光里。就像视频中的那位父亲，策马扬鞭的那一刻，缰绳在风雪中划出凛冽的弧线，却为孩子劈开了一条风雪无阻的路。那一刻，他的身影，竟比远处连绵的群山还要巍峨。

在我年少时，总是习惯性地奔向母亲的怀抱，电话里听见母亲的声音，所有的疲惫便有了归处；餐桌上，只要尝到母亲的手艺，所有的乡愁便有了滋味。我总是沉溺于母亲如溪水般的温柔缱绻，却忘了父亲的爱，一直如矗立的群山，虽然从不轻易言说，却始终稳稳伫立。他会随着母亲电话那头的语调起落，不自觉的凝眉屏息；也会在氤氲的饭菜香气里，悄悄记下儿女新的喜好……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，都化作了岁月里最妥帖的守护。

他是父亲，从不说“我爱你”，却会在你深夜归家时，默默留一盏灯；从不说“别太累”，却会在你负重前行时，悄悄接过你肩头的担子。他的爱，沉默得像一座高山，没有流水那般潺潺诉说着柔情，却会在你需要时，成为你最坚实的靠山。

今天，我拾一笺雪天的故事，也写下我的父亲。写下他曾为我扛过的书包，写下我离家时他眼底的泪花，写下他日渐佝偻的脊背，写下他鬓角新生的白发……

原来，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时光里，都藏着父亲最厚重的深情，原来，他沉默如大山的模样里，竟也藏着比山更绵长的爱与牵挂，而此刻我笔下的这方雪色，正替我誊写着这如山的告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