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驶向霞光更深处

发布时间:26年02月10日 信息来源:沙河监狱 编辑:宣教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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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张哲海

天还是墨青色,自行车碾过潮湿的柏油路,传来“咔嗒、咔嗒”的响声。那是我小学时坐在后座上听到的最熟悉节拍。风贴着耳际滑过,卷起夜里未散的凉意。昏黄的路灯,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老长,我把脸轻轻贴在父亲宽阔的背上,感受着透过衣服传来的体温,那暖意足以消融清晨所有的寒冷。

我长得几乎与他齐肩时,一个暑假的午后,那辆“二八大杠”静静歇在墙边。父亲弯腰检查车胎,用手帕细细擦去坐垫上的灰,直起身对我说:“该你来了。”

我笨拙地把车推到空地,树影在脚下轻轻晃动。父亲走过来,没有立刻让我上车。他先扶稳车把,将座椅调整到适合我的高度。“手握车把,虎口压稳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掌心轻覆在我的手背厚实而安稳。

他蹲下身,仔细帮我把裤脚卷了两卷。

“来吧,我在后面扶着。”父亲沉稳的声音像一块压舱石,瞬间定住我心中的忐忑。我横心跨上去,车身剧烈摇晃,好似随时都要倾倒。“脚踩实,腰挺直,眼睛看前面!”他在后面稳稳托住后架,那力道均匀又持续,仿佛能托住整个世界。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,一半因为紧张,一半因为午后滚烫的风。

渐渐车身不再颠簸。我感觉他的力道在微妙变化——从全力的支撑,到若即若离的伴随,像一双张开却不愿惊扰我的翅膀。“对,就这样,稳住了。”

不知骑了几圈,在一个缓弯处,风突然通透地拂过全身。那种感觉奇异而自由,仿佛车和我融为了一体。就在这时,我忽然发觉身后那熟悉的、温厚的呼吸声消失了。我慌忙回头,看见父亲站在几十米外的路中央,午后的阳光将他镀成一道静默的剪影。他没有追,也没有喊,只是那样站着,双手垂在身侧,眼里漾着笑意。见我回头,他抬起手,轻轻朝前一挥——那一挥,有放手的决然,更有无尽的嘱托。

如今,我独自来到新疆工作。黄昏时分,常蹬着一辆自行车,漫无目的地骑。链条发出单调而熟悉的“咔嗒”声,这声响仿佛从岁月深处传来——它曾是父亲胸膛里沉稳的节拍,也是他覆在我手背上温厚的掌心。此刻,在离家三千多公里的旷野上,这声响终于成为我自己的心跳与呼吸。“脚踩实,腰挺直,眼睛看前面!”这不只是一句关于平衡的嘱托,更是一个关于方向的、全部的赠予。

旷野岑寂,唯有霞光丰盈。它从远山背后涌出,流淌过无边的棉田,包裹着独行的我与单车,给予这片土地一种沉静的温暖。于是,我握紧车把,向着晚风与霞光更深处驶去。父爱是那根看不见的车轴,他以自己的岁月为辐条,为我转动出一个能够驶向任何远方的、完整的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