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出游玩时,朋友的目光忽然落在我手背上:“这里,是怎么弄的?”我才发觉那道三厘米的淡褐色疤痕,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,像一道小小的、安静的“山脉”。
我便说起那个遥远的、烟气缭绕的上午。低矮的平房里,铸铁炉子正旺旺地烧着,上面的大铁锅里“咕嘟咕嘟”地熬着猪食,满屋子是谷物蒸腾出的、朴素的暖香。炉子底下那个方方的抽斗,是我们的“宝库”——妈妈总爱在出灰时,悄悄埋进几个土豆和红薯。
那日的焦香大约太诱人了,我和弟弟同时扑向那块最饱满的,就在我的手探进滚烫的炉膛,指尖刚要触到那黑乎乎的宝物时,弟弟许是心急慌了神,猛地将那铁皮抽斗往里一推——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其实我并未听清,但皮肉与烧红的铁皮相接的刹那,一股尖锐的痛,像一道闪电,猛地劈开了那个暖烘烘的、带着食物焦香的上午。
我缩回手,看见手背上迅速隆起一道红肿的棱子,像凭空多出了一道“山脉”。弟弟吓呆了,张着嘴,圆脸上满是惊恐。后来的哭喊,母亲的嗔怪,抹上的牙膏,都模糊了。唯独那道新生的“山脉”,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沉降、凝固,成了皮肤上一道永恒的、浅褐色的印记,记着贫瘠年月里对一口甜的拼抢,记着那个莽撞又亲爱的小小身影。
朋友听了,轻声问:“那你弟弟,现在还那么淘气么?”
我笑了,望向窗外辽远的天空,心里却漾开一片温软的云。
“不啦,他长大了!”我说。
那个让我“挂彩”的小男孩,是什么时候长成了另一副模样的呢?似乎没有一个确切的时刻。也许是某年春节围炉守岁时,他忽然不再连名带姓地喊我,而是低着头,有些含糊、却又清晰地叫了一声“姐姐”。又或是我考公失利,在电话这头对着遥远的他哽咽,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不知所措,只是安静地听着,然后说:“没事,会考上的,真不行,就回家来。”
平淡的话语给了我最坚实的承诺,承诺着我永远有一条退路。
如今,他会时不时打来电话。有时没什么要紧事,只是问一句:“姐,你最近过得好吗?”
有时,他会说起妈妈新腌的酸菜,爸爸熏好的腊肉,或是新摘的时令野菜,末了总要补上一句:“要不要给你寄点儿?”
更多的时候,是叮嘱:“家里爸妈都好,有我呢,你别太挂心,在外头照顾好自己。”
这些话,平平常常,却像一件厚实的棉衣,在我觉得人生有些寒意的时刻,妥帖地包裹上来。
炉火旁那个为一块烤土豆与我争斗的弟弟,现在成了替我守望故乡炉火的人。我这才恍惚惊觉,岁月是如何默不作声地完成了它的雕塑,我的远行,仿佛也成了他成长的某种契机。
他默默成长,将根须深深地扎进父母的院落里,长成了一棵可以倚靠的树。我因此得以走得远些,再远些,回头时,总能看见故乡的屋檐下,灯火温馨,人影安然。
手上的疤痕,在叙述里似乎又隐隐温热起来,但这热不再是当年那簇灼人的火了,它更像一枚小小的、来自往昔的印章,盖在我生命的某个扉页上,旁边那行看不见的批注是:我曾与他争夺过一块烫手的温暖,而如今,他将一整座温暖的故乡,默默让给了我。
我轻轻抚过那道浅浅的凸起,它不再是一个伤痛的遗迹,而是一道温柔的接缝,将我思念的此刻,与那个炊烟袅袅的童年,将他笨拙的昨日与稳重的今天,绵绵密密地缝合在了一起。疤痕之下,血脉静静地流着,流向故乡的方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