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麦收时节。云南的六月,太阳像个火球,把大地烤得发烫。可这正是父亲最开心的季节。对于一个地道的农民来说,没有什么比丰收更让人欢喜了。
记忆里的麦收,总是从一场骗局开始。
小时候,我最不愿意上山。山路难走,太阳毒辣,哪有在家跟小伙伴疯跑来得痛快?可父亲有他的办法。他跟我说,山上有宝物——柳树上藏着宝贝,石头缝里淌着神仙水,还有一棵会结红宝石的树。我被他说得心痒痒,就这样被骗上了寻宝的路。
家里的地大多肥沃,只有一片坑坑洼洼、布满石头的坡地种着小麦。刚到麦地,金黄的麦穗刚好没过年幼的我。我往麦穗底下一钻,等着父亲兑现他的诺言。
父亲身高一米七出头,皮肤被晒得黝黑,身子骨瘦瘦小小的。可干起活来,一点也不含糊。他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,手里握着镰刀,先把麦子拢成一把,刚好够一手握住,另一手挥镰割下,动作干脆利落。麦穗整整齐齐地落在手里,一收一拉,不一会就开出一条小路。
那条小路弯弯曲曲的,是专门为我开辟的跑道。
我在路上撒欢地跑,可总是不按路线来,东一脚西一脚,踩倒了不少麦子。父亲就得多费些力气绕开我踩过的地方。他从不发火,只是轻声说:“别乱跑,麦穗会划伤手臂的。”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田,暖融融地裹住人心。
玩闹尽兴,我才猛然记起寻宝的约定,缠着父亲不肯罢休。他许是累了,又或是实在拗不过我,便放下镰刀,拍拍手上的土:“走,咱们寻宝去。”
站在麦田边,能望见山下的洼地,长着几棵老柳树。父亲指着说,宝物就在那树上。我立刻爬上他的背,他背着我,踩着石头路往下走,随后爬上柳树,折下柔韧的柳枝,细细编出三顶凉帽。母亲的,父亲的,还有我的。我的那顶最是特别,各色野花点缀其上,红红粉粉紫紫,格外俏皮。
我戴在头上,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神气的小孩。
“还有宝吗?”我贪心地问。
父亲笑着,随手摘了几根狗尾巴草,指尖翻飞间,小狗、小兔、小羊依次成型。每编好一个,他就学那动物的叫声,让我猜是什么。他学得不像,可偏偏每回我都能猜中,其实哪是猜的,是看见他眼底的笑意,就知道他又在逗我。
味觉的记忆最是长久。沿着麦田另一边的小路,走过蜿蜒漫长的坡地,有一处天然的小水池。水从石头缝里渗出,池子很浅,能看见底下的泥土和青苔。我们就在这儿取水解渴,泉水清冽甘甜,喝上一口暑气瞬间消散。池子深处被石头遮挡着,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。我总忍不住把头探进去看,想知道那黑暗里藏着什么,父亲便故作严肃,吓唬我说池中有怪兽。我吓得连忙缩回头,心口怦怦直跳,惹得他开怀大笑。
片刻后,他指着石头上方那棵结着青红果实的树,神秘地说:“真正的宝物在这儿呢。”
是野杨梅树。父亲把我举过头顶,我攀上高处的台地,他也踩着石头紧随而来。红的野杨梅特别甜,青的又酸又硬,吃得我满嘴发红。父亲看着我的样子,忽然喊:“哎呀,你中毒了!”我吓得差点哭出来,看见他哈哈大笑,才知道又上当了。
直到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,这场麦田寻宝之旅才缓缓落幕。
去年回乡,我陪父亲又去了那片麦地。只是时过境迁,昔日的老柳树早已不见踪影,麦地也被扩建成了采石场。岁月在父亲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,他鬓角微微泛白,脊背也不复当年挺拔。我们站在那儿,看着陌生的厂房,我说起小时候的寻宝事,他听着,笑着说:“那时候你多小啊,才刚过麦穗。”
说完,他顿了顿,又像从前无数次那样,细细叮嘱:“在外好好工作,听从安排,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。”
我们伴着夕阳往回走,一路说了许多话。
农村的孩子,好像天生就不太会表达感情。那么多年了,“我爱你”这三个字,我始终没能对父亲说出口,就连一句简单的“您辛苦了”,也羞于启齿。总以为岁月漫长,他会永远是那个麦地里挥镰劳作、身形矫健的模样,却忘了时光从不留情,他终究还是慢慢变老了。
转眼又至父亲节。
爸爸,有些心里话,我想认认真真讲给你听。谢谢你,在我懵懂年少时,一次次将我举过头顶,让我看见更远的风景;谢谢你,用柳枝、野草编织出无数童趣,装点了我一个又一个热烈的夏天;谢谢你,用酸甜的野杨梅、清甜的山泉水,把清贫岁月熬成我此生难忘的甘甜。
爸爸,我爱你。
这句话,在我心底埋藏了太多年。我知道,以你的性子,听闻后定会一如往昔,将满心动容藏于心底,只淡淡地嘱咐我保重身体。但这一次,我想让你清清楚楚地听见,这份迟到许久的心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