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位的大院里,今年春天新栽了许多梧桐。
初来时,不过是几根光秃秃的杆子,伶仃地立在戈壁的风沙里,看着怪让人心疼的。我想,这江南的树,怕是经不住南疆的日头。可偏偏,它们活了。春天抽芽,夏天展叶,到后来竟也撑开了一把把嫩绿的伞,在明晃晃的日光底下,怯生生地、又无比执着地绿着。
我每日从它们身旁走过,总忍不住多看几眼。这梧桐,让我想起故乡,想起那条赫赫有名的梧桐大道,想起那遮天蔽日的绿荫长廊。中山陵的梧桐,是带着帝王气的,高大挺拔、庄严肃穆,一棵挨着一棵,像是列队的卫士,将整条道路都揽在怀里。夏日里走过,头顶是密匝匝的叶子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碎成一地斑驳的金。风一吹,叶子沙沙地响,那声音,仿佛在诉说着六朝古都的悠悠往事,既有盛世的雍容,又有岁月的沉静。
我们这院子里的梧桐,自然是没有那般气派的。它们还年轻,树冠尚小,叶子也稀疏些,在周围胡杨的映衬下,显得有些单薄。可我就是喜欢它们。喜欢它们在这异乡的土地上,努力扎根、努力生长的模样。它们让我觉得,这粗犷的南疆大地上,也有了一丝来自故乡的、温润的呼吸。
而就在不远处的戈壁滩上,胡杨微微泛黄。
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黄。不是江南银杏那种娇嫩的、含羞带怯的鹅黄,也不是梧桐落叶时那种憔悴的枯黄。胡杨的黄,是铺天盖地的、轰轰烈烈的,像无数面金黄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。那些苍劲的枝干,虬曲着、伸展着,在湛蓝的天幕上画出最有力的线条。活着千年不死,死了千年不倒,倒了千年不朽。胡杨的美,是一种壮烈的、不屈的美,是生命在这片严苛的土地上所能迸发出的最绚烂的华章。
我去看过那片胡杨林。站在林子里,仰头望,满眼都是金灿灿的叶子,阳光穿透它们,整片林子像是被点燃了,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,每一根枝条都在燃烧。风过时,那沙沙的声响,比梧桐的更为激越,更为豪迈,像是万千勇士在齐声呐喊。
这便是南疆的秋天啊,它把最浓烈的色彩,都慷慨地泼洒在了这片土地上。
我忽然觉得,梧桐与胡杨,倒像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态度。梧桐温润、雅致,在烟雨江南里,长成一阕婉约的词;胡杨坚韧、热烈,在大漠风沙中,站成一首悲壮的史诗。它们各自精彩,各自动人。而我,一个从江南走来的游子,如今能在这片土地上,同时拥有这两种风景,难道不是一种幸运么?
你看,这单位院子里,梧桐在努力地扎根;那戈壁深处,胡杨在恣意地绽放。它们一起,构成了我此刻最真实、最饱满的秋天。江南的秋,是寄来的家书,温暖而亲切;南疆的秋,是眼前的大好河山,壮阔而激昂。一个有故乡可怀念,有风景可欣赏,有事业可耕耘的人,又有什么可惆怅的呢?
秋风起了,梧桐的叶子在轻轻摇,胡杨的叶子在沙沙响。它们像是在合奏一支秋天的曲子,一支属于南北交融的、独一无二的曲子。我站在这里,站在南疆的土地上,心里是踏实的、明亮的、欢喜的。这秋天,真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