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仿佛是戈壁滩上的风,不知不觉,就把人吹到了这般年岁。掰着指头算一算,离开他的课堂,竟已是十多个春秋了。我如今远在新疆,头顶是西域的天,脚下是旷野的地。教师节又到了,在这边疆的夜晚,窗外月光如水,风从旷野上轻轻掠过,我独坐灯下,忽然地,便想起了他。
他给我的第一印象,实在说不上好。高一开学的第一节语文课,一个干瘦的老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,胳肢窝里夹着一本同样破旧的课本,慢悠悠地踱了进来。我那时是有些失望的,我想象中的高中语文老师,该是位风度翩翩、口若悬河的才子,而不是眼前这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“旧”味的老先生。
可他并不理会我们的失望。自顾自翻开课本,他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一字一句,都像石子儿似的,稳稳地投在人的心湖里。课堂上静得出奇,连最调皮的学生,也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摄住了魂魄。
但他也有和蔼可亲的时候。讲到《诗经》,或是唐诗宋词,他那严肃的脸上,便不自觉地浮起一种沉醉的笑意来。他念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,尾音拖得长长的,仿佛那千年的水气,也一并被他吸进了肺腑里。有一回,他正讲到兴头上,校园里的高音喇叭忽然响了,广播体操的乐声震天价响起来,将他的声音完全淹没了。他只是顿了一顿,微微一笑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两行清秀的字:
“躲进小楼成一统,管他冬夏与春秋。”
教室里先是一阵会心的轻笑,接着便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来。他也跟着我们笑,脸上的皱纹漾开,像秋日湖面上那悠闲的波纹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他不再是一个刻板的老先生,而是一个可以和我们一同分享小小乐趣的、顽皮的老朋友。
高二那年秋天,一次摸底考试,我的语文考得惨不忍睹。发卷子的时候,我低着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课桌里。课后,他让我拿着卷子去办公室。我磨磨蹭蹭地去了,做好了挨批的准备。他却没有骂我,只是把卷子摊开,指着一处阅读理解题,问我:“你明明读懂了,为什么答偏了?”我支吾着说不出话。他放下卷子,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天,忽然说:“你看外面的风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,窗外的梧桐叶子正哗啦啦地响。
“风不会因为一片叶子落了,就停下来不吹了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“你这次没考好,就像那片叶子。可风还在吹,你还在往前走。”
那天他和我聊了很久,聊他年轻时也考砸过,聊他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。他说他这一辈子,最想做的事,就是去新疆看看,看看“大漠孤烟直”到底是什么样子。他说这话时,眼睛亮亮的,像少年人一样。临走时,他拍拍我的肩膀:“叶子落了就落了,别回头,往前看。”
许多年后,我真的做了那阵风,一路吹到了新疆。初来时,满目苍茫,这里的秋天,没有老家梧桐那一片萧萧的落叶,只有胡杨,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,在沙漠边缘站成一道风景。我望着那些与风沙搏斗了千百年的老树,忽然就想起了他,想起了那个在办公室窗边看风的午后。
那之后,我没有再为一次考试消沉过。人生的考卷一张接一张,有难有易,有高有低。可每当我觉得某张卷子答得不好的时候,耳畔便会响起他那天的话:风不会停,你还在往前走。
如今,我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安了家。天山的雪终年不化,戈壁的月色清朗如洗,风从故乡的方向吹来,裹挟着千里之外那间旧办公室里,一个老先生轻轻的叮嘱。我时常抬头看云,看风,看那些在风里站成了传说的胡杨。我替他看着这片他向往了一辈子、却终究没有来成的土地。
窗外的风,正从故乡的方向,徐徐而来。

